患儿朱德庸

[ 时间:2014-05-15 14:50 | 作者:魏玲 张悦 | 责任编辑:宗林林]

  就像一个东西往你身上烙印,你不感觉烫,也不感觉痛,很多年后你看到一个疤,你才知道可能当时很难受。

  尽管朱德庸先生幽默地表达了不情愿,最后他总是很配合。你要勉强他,他就让你勉强。采访间歇,《人物》视频的同事提出拍摄朱德庸先生画画的样子,朱德庸就画他被拍摄的样子。咖啡厅昏暗嘈杂,摄影灯照着他,他画一个灯,录音笔对着他,他画一个话筒,他又在灯和话筒边画了一个自己,满头大汗。

  直到去年,朱德庸才知道自己患有亚斯伯格症,一种“没有智能障碍的自闭症”。50年前,幼儿园郊游,所有小朋友都去,提前一天老师来找他妈妈,能不能不要你的小孩去?妈妈向老师求情,这样对小孩心理影响太大了,你让他去,我叫他乖一点。他站在一边,听着她们对话。

  “你想想看,我当时那么小。”54岁的朱德庸说,那些三四岁时困扰他的缺陷,至今仍然在那儿。他的语速很慢,第二天采访结束时,话题还未离开童年。

  他谈起伤害和误解。父母,亲戚,老师,军队,曾视如家人的合作伙伴,一重重布帘掀开来,假象消失,后面是对人性的失望。而所有这些损伤了他的,成就了他的漫画事业。

  活到54岁,人生和死亡,他用同一个词描述:荒谬。朱德庸说,“如果投胎重新选一次,我选择不再来。我选择无知觉无生命,飘浮在宇宙里。”

自述:朱德庸


 

    那一刻起,我原谅了自己

  我小时候一直很不快乐,非常非常不快乐。小时候我觉得世界不是我的,但我又跑不掉。不管是我有没有能力跑、懂不懂得跑,我都会卡在里面。

  我不喜欢人,很难参与人,人一多,我就不是我自己。我像一只海豚,放出一个讯号,又弹回来,没有回应——我和世界的交流是单向的。

  小学五年级,我和一个同学去邮局,他很自信,跟我讲:“你去柜台问一下,××邮票出来没?如果没有,什么时候出?”我却从兜里掏出10块钱,那时是很大的钱,我递给他:“这10块钱给你,你不要叫我去问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很奇怪,意思是,你问就好了,干吗给我钱?其实,掏钱出来,对我是一个很大的伤害,那等于说,我承认自己是一个完全无用的人。

  你想,一个小孩,太小了,不知道怎么回事,一切事情告诉你,你是一个很蠢、很蠢的小孩,我很自卑。直到去年,我53岁,我终于知道我是亚斯伯格症,一种自闭症。那一刻起,我原谅了自己。

  我只想抱一抱小时候的我

  亚斯伯格症是遗传的,我爸爸可能也有。他是一个忠贞的国民党人,进的蒋经国在大陆办的政工学校,办了两期,大陆就丢了,蒋经国带着这些人到台湾,这些人是他的心腹,子弟兵。

  每年到了蒋经国生日,我家门口都会出现黑色轿车。是我爸爸当时的同学来找他,商量给蒋经国写贺幅,我爸爸文笔好,他来写。所以我爸爸后来最接近蒋经国。

  妈妈说蒋经国找过爸爸两次,当面问,你想做什么,爸爸说,我不知道。第二次又问,爸爸还是说,不知道。爸爸去看蒋经国,身边所有人都找他带话,他一一转告,唯独他自己说,我不知道。他最后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铁路局公务员。

  知道亚斯伯格后,我和爸爸的关系清晰起来。他从没像一个父亲一样向我传授人际间的规则,也不会跟小孩坐下来,递给你一杯酒。他永远安安静静。周日、放假,他没有应酬,待在我家的院子里,修所有的东西。我妈妈一直骂,我们家什么新东西都不能买,因为所有坏的都被修好了。

  他从没对我说过“你这个笨猪”,也没有逼迫我做任何事情。他离开之后我想,他是透过亚斯伯格来爱我的,你是这样,那就让你这样。

  老实说,不管亚斯伯格多不好,至少它取代了蠢。如果有时光机器让我回到小时候,我只想抱一抱小时候的我,我只想抱一抱他。

  我所有的漫画都是对事情的怀疑

  我所有的漫画都是对事情的怀疑。都是从你光鲜靓丽的正面绕到你背后,那可能是空的,赤裸裸的。

  这一生中,我妈妈从不跟我说哎呀你很棒。她只说到菜市场去买菜,他们都笑我,说你儿子画的(《双响炮》)原型就是你。

  我觉得爸爸为我骄傲,妈妈没有。我非常确定。妈妈喜欢哥哥,一生都喜欢哥哥,人只会为他喜欢的人骄傲,即使不值得骄傲也会想办法找理由骄傲。那是一个人的选择。当时妈妈说完,我只觉得菜市场的人真无聊。我是反应很慢的人,通常真正让我难受的事我也没法立即意识到。就像一个东西往你身上烙印,你不感觉烫,也不感觉痛,很多年后你看到一个疤,你才知道可能当时很难受。

  所以名气对我来说,是从那个大堂天花板掉下来的。来得莫名其妙,我没什么感觉。我享受住酒店不用去前台,可以直接在房间办入住,减少了和人打交道。对我来说出名的极致享受就是这个。其他都是压力。

  我的范围越缩越小,最后只能把自己顶在一个墙角。当我知道一群人为我而来,我必须耗尽所有能量才能不拔腿就跑。从一大早就必须听音乐,静静听,让我能接受见人的事实。

  我不想拿什么东西去换钱了

  越不快乐的时候,我越会想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我不要的东西越来越多,比如钱,我不要了。钱不会凭空而来,一定要拿你的东西去换,可我不想拿什么东西去换钱了。

  2004年,我画《什么事都在发生》。我突然有好多话想说,身体里的气球要爆掉。

  我就是画人活在世界上到底要碰到什么。其中有一篇,讲一个跳楼的女人,她觉得自己过得不好,从11楼跳下,下落过程经过每一层的窗口,她都看见里面的人家,那些都是她的邻居,她看到每个人都有问题,都有另一面。在她落地前,她发觉自己和这些人比起来过得还不错,但已经来不及,她摔死了。楼上被她窥视的人从窗口探出头,她想他们看到她的结局,也发觉自己过得还不错。

  这篇在网络上疯狂转,那3年台湾自杀的人非常多,法鼓山寺庙也用它来劝阻自杀。那本书的经验很奇特,画完你觉得,你对人生再也没有感受了。

  我和太太说,我们承受的实际上是家暴

  2011年是我状况最差的时候,我知道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被合作的大陆经纪公司利用、蒙蔽。之后我跟太太花了两年谈论,我们为什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,我们为什么会一直忍耐?其实是对人性的失望。

  我不喜欢把作品改编电视剧、动画。只要牵扯到投资,牵扯到众人利益,事情就变质了。除非一件事只需要你个人的才华,出版,画专栏,画大画,那人家会尊重你,否则他们都要指挥你,改变你。因为他要迎合大多数人,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大多数人要什么。

  我今年53岁,画了27年,我会让自己出现次数越来越少,我现在唯一感兴趣的是画大画,一年也画不了几张。迟早人家把你忘掉,忘掉就忘掉了,生活就这么一回事。

  我不喜欢天分这个词,也不把注意力放在上面。天分对我来说很自然,就像口渴了要喝水,它在我身体里,是我所有器官中的一个。你不会时时刻刻想,这是我的心脏我摸摸,这是我的肝我摸摸。

  我天生是漫画家,就像活佛天生是活佛,我从小的所有经验都在为了它。我从没想过天分或者才华,对我有什么意义。如果一定要说才华带给我什么的话,我觉得是快乐。它让我在自己和自己相处的时候高兴起来。

  人生的本质我觉得是荒谬

  到我目前为止,到我现在这个阶段,54岁,死亡对我来说不是恐惧,也不是迷惘,是荒谬。人生的本质我觉得是荒谬。我常常觉得画画很荒谬,我在这边画画画,有什么意义? 虚无是什么都不存在,荒谬是全部存在,但是无意义。

  我漫画里的死亡都是荒谬的。我在美国看到一个墓志铭说,如果你不来参加我的葬礼,你的葬礼我也不参加。我很喜欢这个。我爸爸走的时候94岁,他有糖尿病,七八十岁摔了好几次,骨盆有点裂,但都没有大事。他年龄越来越大的时候我就想我不能期望他活到100岁,那他会用什么方式走?

  最后你知道我爸怎么走的?我爸在我妈过生日当天,我妈买了一些烤鸭、外卖什么的,中午我爸就和大家一起吃饭,吃吃吃,突然往后靠,嘴巴张很大,眼睛也张很大,然后就走了。

  救护车送到医院,说他肺部里面非常多食物残渣,吃东西都吃到了肺里,一直吃吃吃,然后就没办法呼吸。为什么我说是很荒谬的事,因为我们小时候看笑话,最常见的一个笑话是说,一个人在过寿那天吃寿面给噎死了。我们小时候听了哈哈大笑,觉得太好玩了。你会想到它活生生发生在我爸爸身上吗?过生日吃东西,噎死了。

  人生的轨迹很奇怪。爸爸十五六岁时,离开江苏老家,在马来西亚当老师,不晓得什么原因突然要回国。别人都劝他大陆危险,他没有听。很快,马来西亚沦陷,日本人到他所在的华校,劝他的人都被杀。

 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回来,就被杀掉了。我现在就只有一半。好的一半还是坏的一半?恐怕是坏的一半。

  再来一遍是不是还要这样?如果真能够投胎选择,我选择不来。我选择不再来。我选择无知觉无生命地飘浮在宇宙里,我选择没有我。

  也许重来一遍我可以早知道我和父亲的病症,我可以在他生前跟他交流感情。但我还是选择不来。对我来说事情已经发生了。就算我跟父亲有机会谈,也只是这一件事,其他改变也不大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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