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问答题的人生考卷时间

[ 时间:2014-06-18 10:35 | 作者:小野 | 责任编辑:宗林林]

 

 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,我起身交出了这张写了很久的考卷。这是一张关于“人生”的考卷,上面有七个问答题。不是是非题,也没有选择题,所以我无法预知这次考试的分数。

 

  我的人生始终被考试所困,最近还常常做考试考坏的噩梦。或许我从小就被过度期待,所以患得患失永无宁日,或许我渴望成功,太想赢过别人,所以我无法承担考坏的结果。最近一次的噩梦是参加两天一夜的联合考试,第一天考完后住在考场的宿舍里面,夜里无风无声也无人,仿佛世界末日,同学提醒我要去打个卡证明有来考试,我连打了好几次都没有见到自己的名字被显示出来。在一旁的同学警告我说,打一次就好了,名字已经输入但不会显示。打两次以上等于白打,电脑无法判读。他说:“你完蛋了!你等于没来考试。”我从这个悲惨的梦境中惊醒过来。我的名字被我自己重复打了几次后变成了空白?那,我到底是谁?这不正是我刚刚才交出去的那张考卷上的第一题吗?

 

  第一题 你是谁?(你认识自己吗?)

 

  “我是小野。”通常我会这样对着电话自我介绍。随着时代渐渐走远,对方没有听懂的几率越来越大。“什么?小姐?怎么听起来很像男生。”不然就是“哦,小叶,你死去哪里啦,大家都在找你。”或是“你是日本人啊?”于是我很不情愿地多加了两个字:“我是作家小野。”这样好多了。当初我应该直接用出生时爸爸给我的名字“小”当笔名,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。“若有一天当我回归尘土,请在上面种下两棵树吧。”我对着身边的亲朋好友这样说。“难怪你那么喜欢种树。原来是你出生时就决定的了。”有人这样替我解释。

 

  是的,我指的是死亡。唯有死亡等在路的尽头,才能显出每个人活着的不同意义。人并不是因为死亡逼近了才会去想死亡,人在很小的时候就会知觉到生命是会消逝的,通常那就是长大成熟的开始,也是自觉的起点。我从出生后就哭个不停,妈妈要断奶也哭,下课妈妈没来接我也哭,小三轮车被姐姐碰了也哭。妈妈说我因为常常大声地哭,“哭得连睾丸都缩进去了,还得去找医生帮忙拉出来”。

 

  爱大声哭的孩子很不快乐吗?我能确定的是,我有一个很不快乐的爸爸,他的不安、恐惧、悲伤和愤怒深深感染着我们一家人,但是他是自觉的,他知道不可以让这些情绪影响孩子,所以他也常常努力营造某种积极、乐观、向上的家庭氛围,但是在同一个屋檐下,谁都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。妈妈是个随遇而安的奇女子,如果不是她这样包容、达观、慈悲、智慧的个性,是无法忍受爸爸那种不停释放出来的悲情和绝望的。我们常常觉得妈妈的存在,只是爸爸的影子,无声无息,却从没放弃过她对家人的爱。

 

  妈妈离开人世三年了,就从她离开我的那一刻起,她的存在感越来越清楚而强大,原来,她早已化成了我的骨肉,我从那一刻开始认识了自己,故事就从妈妈的告别式说起吧。我唯有努力摆脱自己所创造的那个被称为“作家小野”的身段,才会找到原来的自己,这是我这些年才懂的事。

 

  第二题 找到你的信仰了吗?(人为何而活?)

 

  “大多数人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,甚至于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他们等着别人来指点迷津。”我的朋友杨德昌导演生前经常这样说,“所以我们要拍电影给他们看,让他们知道,每天都是全新的一天,有着各式各样的可能,做出自己的选择,找到自己相信的东西,勇敢活下去。”

 

  有个在少女时代从乌克兰逃到德国的翻译家,花了大半辈子的力气把陀思妥耶夫斯基五本厚厚的小说翻译成德文,我在《一个女人和五本大象》的纪录片中看到她驼着背还在灯下继续翻译着书,不假他人之手,自己煮着晚餐。我看着她已经弯成一个“问号”的老迈身躯,想她的人生应该没有“问题”了吧。纪录片《漫步音乐园》记录瑞士的视障音乐家走访各地去收集各种音乐和声音,将人的感官、记忆、心灵和身体重新组合后,协助身心障碍的孩子们建立对外沟通的能力。音乐家把自己活得像一个直挺挺的“惊叹号”!我羡慕那种很清楚自己的人生要做什么的人,更敬佩自己人生有残缺却愿意穷其一生去帮助弱势群体的人。我在生命中遇到过一些非常特立独行的人,他们的故事给我同样的震撼和感动,他们都能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情,毫不犹豫往前冲。

 

  我曾经有过许许多多的梦想,但是我更想要成功,我常在梦想和现实中摆荡着。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,我告诉自己不要为世俗定义的“成功”而活,要为自己真正相信的真理而活。不要只想当个出风头的英雄,要学习当个配角,当个倾听者,积极追随许多前行者完成梦想,也积极帮助需要帮助的年轻人实现理想。我的故事将从我的失败经验开始。当我能完全臣服于自己的失败,洞穿了自己的脆弱和不足之后,反而成为一个完整可爱的平凡人。这是这些年我越来越清楚的事情。

 

  第三题 谁是你灵魂的主宰?(谁影响你最深?)

 

  如果生命是一条长长的河流,那么我的生命是一条被称为“和平”的河。我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住在和平西路二段,靠近植物园侧门的一处“三不管地带”,都是注定在后来的都市规划中被铲除的临时建筑。

 

  十九岁那年,大学联考放榜后,我跨过了一条界线,来到了和平东路一段旁的台湾师范大学,开始我学习生物科学的岁月。虽然后来我从事的工作和生物科学无关,但是这四年密集的生物课程和各种实验,引爆我体内巨大的能量,我带着这样的能量和对世界的看法,闯进和生物科学完全不同的领域,虽然有点格格不入,但是就是这种“格格不入”让我替自己开出了一条和传统不一样的道路。直到有一天当我离开了电影和电视的工作后,朋友见到我的第一句话都说:“你怎么看都还像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,不像是过电影或是电视的人。”

 

  是啊。当年我去“中央电影公司”上班时所带的笔记本是师范大学实验用的笔记本,我在笔记本上写着:“白鸽计划”“白鸽”代表的是清纯、勇敢、飞翔。我还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像是待宰的跛脚鸭子,当然事后被解释成“像火焰般燃烧”的青鸟。白鸽计划发展出后来的“台湾新电影浪潮”,我在这个关键时刻遇到了许多天才型的编导,我深深受到他们的影响。

 

  所有理想的源头,都来自那四年的大学生活和学习,我也在那个年轻飞扬的学生时代成为“作家小野”。我们这一届的师大生物系同学最常开同学会,在同学会上我经常说着当年的笑话,像我们的合唱团,我们的篮球队,我们毕业时出版的班刊《小蝌蚪》,还有彼此的爱情和友情,故事就从这里开始。我会成为一个像春蚕吐丝般的作家,是因为我大学时选择了单纯、理性的生物系,虽然后来我放弃了在生物的领域继续深造,但成为作家的路就是要这样绕一大圈才能彻底走出来的。这道理我完全懂了。

 

  第四题 如何与大自然愉快相处?

 

  虽然我从事和生物科学相关的研究和教学工作时间不很长,但是却常常会有一些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让我魂牵梦萦,我会很自然地走向海洋或是森林。我常常想起和同学们在黑夜的森林里搭着帐篷,挂起白布幔点着灯来吸引夜间的昆虫,尤其是大量的蛾。如果在森林的帐篷里醒过来,发现窗户上全是没有离开的蛾,我就会想起很诗意的句子:“我的梦就像是停在窗前的皇蛾,瞪着两个假眼看着我。”

 

  或许我最后选择了创作当成一辈子的志业,是因为我在大自然中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诗意。我走进大自然,把自己想象成树蛙、宽腹螳螂,我就会和它们在大自然中相遇,它们也会教导我一些生活在水泥丛林里无法体验的感觉。

 

  我走在一条植着山樱花的“手作步道”上,这条步道是由许多志工配合政府相关单位,用智慧和劳力合力完成的,他们阻挡了水泥道路的入侵,让步道四周的动植物共存共荣。人类的生命源自大自然,所有人类所创造出来的东西,在大自然里都可以找到解释,这样的信念我越来越坚定。

 

  第五题 你愿意与谁同行?

 

  因为工作的关系,我接触过不少世俗定义的“大人物”或是“名人”。曾经听过一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,以本身的经验教导另一位刚跻身为大人物的人说:“建立人脉是很简单的事情,只要找到某个领域的关键人物并和他认识,就可以拉出一卡车的人,找到几个关键人物后,很快就建立了网状的人脉。”还有一个企业家告诉我说,他从来不会丢掉任何一张名片,并且还会在名片后面写上这个人的特征样貌:“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人和机会。”他们都很容易成为一个成功者。有些父母处心积虑地送孩子去读贵族学校的理由,也是替孩子将来的人脉打点基础。他们的行为和想法我可以理解,但是我不喜欢现代人经营那种有目的、功利性的人际关系,那叫作“公关”,是虚假的,是经不起考验的。

 

  那么,就从一封陌生的小学生的来信说起吧。我曾经对于每天不断出现在信箱对我有所要求的信件感到烦躁不安,可是当我用愉悦的心情去面对时,才知道这是多么美好的事。原来我可以轻易让对方感到满足和快乐。就算是婉拒也可以是那么心平气和。

 

  第六题 人为什么痛苦?

 

  人的痛苦是如何产生的?为什么生命中经常会有歉疚和哀伤,从很微小到极巨大,再到不可承受?这个问题要去问德国哲学家叔本华,我高中时代的最爱。

 

  悲观厌世的天才哲学家叔本华不相信人类会有真正永恒的快乐,他觉得人类永远会被痛苦折磨着,因为人类有旺盛的生命力,会不断产生意志力和无穷的欲望,当这些意志力和欲望没有得到满足时就会痛苦;就算暂时满足了,很快又会有新的意志力和欲望,然后又会陷入无止境的痛苦中。但是痛苦对于想要创作的人不是件坏事,往往最好的作品都是在巨大的痛苦后产生。所以我的初中老师朱永成介绍我看《贝多芬传》。我终于相信人生的痛苦是无时无刻不在,也无所不在的。人要学习的是对痛苦的承受能力。

 

  我的高中时代过得非常自卑而痛苦,所有的欲望都被压制,尊严也常受到无情的践踏。于是我参加了长跑比赛和歌唱比赛,我要锻炼另一种能继续忍受痛苦的意志力,以免被痛苦和恐惧给吞没。如果师范大学的学习和生活是天堂,那么我的高中夜间部的生活无疑是地狱。而我和地狱共存了三年。

 

  人生历经不同的痛苦煎熬后,我终于了解,学习如何化解痛苦,还不如练习用一种自我解嘲的幽默方式,慢慢将痛苦吞食,或许在某一瞬间,还会有甘甜的滋味在喉间。

 

  第七题 如何获得幸福?

 

  这一题应该是前面六题的总结。获得幸福的步骤就是要先认识自己,接受真实的自己,进而喜爱自己。然后就会知道自己要什么、为何而活,进而找到自己的信仰,也找到自己灵魂的主宰。这时候的你,已经可以和这个世界愉快地相处,从大自然里得到快乐和宁静,和身边遇到的任何人都能和平相处、相互尊重。最后当你学会了承担世间的痛苦,幸福将随时随处俯拾皆是。

 

  妈妈是个笑口常开的幸福之人。因为她觉得自己很平庸但很幸运,她总觉得别人都比她聪明,所以她发自内心地欣赏别人,赞美别人,也常给别人温暖和方便。我几乎没听过她怨天怨地怨别人,她也不会怨自己,所以她是一个完全能接受自己的人。我的二姐最像妈妈,我问起她关于幸福的感觉,她灿烂地笑起来说:“我常常感到幸福。看到窗外绿意盎然,感到阳光晒在身上,有体力爬山,儿子弄一桌饭菜,替我铺好被单,衣服洗好被晒起来,看一本好书,听一场讲道,亲友们的问候和体贴,和家人聊天或回忆。”

 

  幸福就是这样随手可得的。每个人每天每时每刻都有可能体验到幸福,除非你是一个非常顽固又自以为是的人,把幸福当成不能回收的垃圾,随手丢弃,让垃圾筒里堆满了你丢弃的幸福,兀自叹息。

 

  人生不是是非题,没有绝对的对错、是非和黑白。人生的许多问题往往是相对的,常常是一体的两面。人生也不会是选择题,不因为你每次都做了正确完美的选择,就有了正确完美的人生。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尽相同,所以正确的人生其实是不存在的。人生是环环相扣的问答题,就像这本书所提出的七个大哉问,我在书中说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,不断追寻探求着自己的人生答案,也想帮助你去寻找自己的人生答案。

 

  人生的答案只有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回答,才能拨云见日,越来越明朗。你越早去面对并思考这些问题,越不会让自己像一球被弄乱的毛线球,理不出头绪来,也不会绕了许多冤枉的路,最后被乱了的毛线球捆绑住自己,无法继续前进。

  

  朋友常常觉得我的人生很顺遂,甚至还觉得有点传奇。其实我的人生被动而没有规划,还甚至有点失控。我凡事不强求,但却愿意逆势而上尽力而为,这是我的生存之道。有些事,这些年我才懂。我把它写出来,希望我的读者能比我早一点懂。

 

             本文摘自:《有些事,这些年我才懂》,台湾畅销书作家小野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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